這些日子以來飽嚐折磨的心,突然間安定下來。
半年前開始,儘管心情尚佳胃口仍好眼睛依舊澄明,她卻無來由的逐日消瘦。
這樣的徵兆讓她心驚。
曾經老張、老李、老劉也是這樣,沒病沒痛,先瘦,接著有些不怎麼樣的小毛病。
毛病雖小總惹人煩,因此去看醫生。
結果每個人從醫院得到的,都是一張前往第三國度,時效半年一年不等的單程車票。
因著他們的經驗,她有點明白,這些徵兆所代表的意義似乎在在指向一個可能。
可是醫生沒有宣判以前,她寧其懷著希望。
希望是很折磨人的,把人弄得像個懸在半空中的水桶,老是一顆心七上八下,患得患失,又緊張又害怕。
她討厭日子過得懵懵懂懂。
像老李,全周遭的人都知道他的情形,可全周遭的人都瞞著他。
她覺得那像個笑話。
她寧肯活在現實,即使現實是殘酷的。
是以當醫生告訴她檢查結果,她反倒定下心來,死心塌地規劃她的未來。
她跟家人商量:雖然化療可能延長生命一些時日,可是花錢買罪徒增痛苦,意義不大。
她只希望在最終階段,能夠隨時配合身體需要為她注射止痛針。當然,可能的話,還能為她選擇安樂死。
然後,她向工作了二十年的公司提出辭呈。
她熱愛她的工作,毋寧說,她只是以一種「在這樣一個急進功利的社會裏生存,不工作就無法見容於社會」的體認,來熱愛她的工作。
鎮日忙碌,偶爾難得請假,偷個浮生半日閒逛逛街坐坐咖啡館,看到滿街悠閒的民眾,總對他們不必受到「朝九晚五」這道金箍咒的桎梏,感到無比欽羨。
如今,熱切渴望自由的原欲,以及圈綑不住想飛的心,鼓動著她,讓她義無反顧的作了辭職的決定。
一一與同事告別的時候沒忘了再三叮囑大家別去看她。
她不想同事日後想到她時就像她想到老張一樣,總是臨終前瘦骨嶙峋的模樣。
感謝財產簡單。
僅有的一些,不外是夫妻共同持有的簡單存款,讓她沒有如何公平分配的煩惱以及家人反目成仇的隱憂。
她掛心的是孩子。
老張總說他不甘心:孩子至少還需三年的照顧,如果老天再給他三年,只要再三年。
結果老天給了他一年,終究他還是滿懷牽掛的走。
只是,父母對子女的照顧究竟要幾年才夠?
小時候怕他摔跤生病,大了擔心課業品德工作社會地位,結了婚又想他家庭是不是美滿快樂。
恐怕臨老,還有孫子女成為憂慮的根源,難有止境。
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。失去了親人的孩子,或許反而有更大的動力推助他努力向上。
兒孫自有兒孫福,她得割捨得下。
夫妻更是同林鳥,大難來時各自飛。鮮血淋漓的傷口痛過一陣子,終究會結疤掉落。
如果此後另外找到可以相互扶持的伴侶,何嘗是壞事。
她自忖行事光明磊落,既不傷天害理更不損人利己,或許她能成為天使,得以在天上幫助他們趨吉避凶,盡她在地上之所不能。
饒是如此,她還是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果樹。
「明年,」她說:「明年吃果子的時候就想我還在照顧你們。」
現在,每天下午,她坐在陽台上,曬著西斜的太陽喝著剛煮的咖啡看著一本又一本的好書。
常常,也和家人到海邊看海。人生似海。
一波浪來,一波浪去,就像生命的交替,再自然不過。
她只是來不及沖上岸就被急急捲走的一波海浪而已。
人總要經歷生老病死的過程,自怨自哀只有加速其亡。
寧願化悲慟為力量,快樂的搖擺生命殘存的尾巴。
不過換個方式重新起跑罷了。
只要浪花不息,下一趟或者下下一趟,她又是一捲新浪繼續在浩瀚的大海中翻躍飛騰。
她覺得,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日了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